打魚1000炮,此秋盡時

羅源行,在深秋:天陰沉,風蕭蕭;有點涼,不算冷;偶有小雨,淚濕車窗。

往返途中,大地、山川在車外快速閃過,撲入眼簾的景色金黃翠綠、秋意正濃,令人賞心悅目、心曠神怡。間或有秋風細雨,又有何妨?

路邊山坡上,柿子和柑桔碩果金黃,成熟、燦爛,挂滿枝頭,色澤靓麗、暖意洋洋,釋放著甜美、芬芳,誘惑你的感官。

原野上、梯田裏,水稻穗實飽滿,隨風蕩漾,澄黃翻作浪,點頭彎腰、笑意盈盈,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。農民已在或正待揮鐮收割那金燦燦、沉甸甸的稻谷。秋收後的田地,行行稻茬,不盡綿延,依然金黃一片,似乎仍在悠然自得地延續和享受那春華秋實的快樂與溫馨。

如果說果實和稻谷的金黃是秋天的主旋律,那麽山野和草木的翠綠則是南國四季的主色調。

無論秋冬,南方、尤其是福州一帶,漫山遍野、滿街串巷,通常仍是一派迷人的綠。即使在最爲嚴寒的日子裏,雖是冷風勁吹,有些寒徹入骨,青山、碧樹和綠葉也不會從你眼前消失,依舊洋溢著盎然生機,煥發著她那強大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
寒冷、蕭瑟和蒼翠、碧綠,就這樣似乎有些矛盾、卻不可離分地統一和交融于南國的秀麗山川、繁華都市和偏僻村莊,正是:幾度夕陽紅,青山依舊在;幾回秋冬至,碧樹仍不凋。

打魚1000炮想,這主要得益于這片多情而神奇的土地,大量生長和廣爲種植的,多是常綠樹木。我所知道的這類樹就有:榕樹、樟樹、松樹、杉樹、紫荊樹、相思樹等。

而銀杏和刺桐等樹種,無論在生長在哪裏,都終將隨著季節變化,遇秋風而黃熟、隨秋風而凋零。滿地落葉,缤紛成茵,常會勾起你或濃或淡的絲絲愁緒,任那惆怅和傷感不經意間湧上心頭,別有一番滋味,供你細細品嘗。好就好在,她們爲數並不多。

還有那曾經青翠欲滴的楓葉,也多半會被秋風吹得熟醉。那深淺濃淡不一的紅顔,雖非都經霜染,竟也勝于二月花,點亮群山,燦然入眼。萬綠叢中一點或數點豔紅,恣意燃燒火熱和激情,使秋冬不再是一成不變的綠色,也不再總是蕭瑟淒清,而擁有和奉獻那別樣的明媚溫暖和詩情畫意。

更有那隨處可見、不擇地而能茂盛生長的蘆葦和芒花,進入秋冬,也迎風綻放。路邊、地頭、荒野、山坡,一朵、兩朵,一簇、兩簇,一片、兩片,乃至如稻浪翻湧、似麥菽成海,于天蒼蒼、野茫茫中,連成汪洋一片。這些不能收獲和食用的花朵,竟也成爲秋天最好的象征、最美的景象之一。

本以爲蘆葦只生長在水中,其實距離江河湖海頗遠的地方,無論灘塗、岩岸、土坡、高坎,還是附近的山巒,往往都能驚喜地看到她們頑強生存的身影,欣賞到其縱情開放的花朵。

我這裏所看到的蘆花,較爲纖細、柔弱,顔色也不是白的,而是帶點兒淡青,像女孩子的秀發、劉海,雖然身姿挺拔,卻又俯首低垂,勾勒出一道道優美弧線,隨風搖曳、搔首弄姿、妖娆多情,默默共享秋光,無聲傾訴柔情。

芒花則更隨處可見,多呈紡錘形,稱其爲圓錐形或寶塔形亦可。你可能以爲,芒花白如雪、輕如絮。其實,剛開放的時候,芒花通常爲淺紫色或紅褐色,像旗幟高高飄揚,寫滿秋意,彈奏著美妙韻律。其花絮密集繁多、花枝豐滿潤澤,又像成熟、雍容的少女或少婦,因吸收春夏的和風暖雨、天地精華而出落爲天姿國色的美女,顯露出高貴而美麗的風韻和氣質。

無數紫色的芒花,悠由自在、鶴立雞群,怒放在秋原之上、山野之中叢叢簇簇的芒草間,盛開在賞不夠秋色的你我眼前,不是秋實,勝似秋實。風動花飛,綠色世界和清秋原野,便連綿不絕、傲然傳送那勝似春光的縷縷溫馨、點點柔情。

而那洋紫荊,入秋之後,雖仍一如春夏,枝繁葉茂得似瀑如蓋,忠誠而執著地傾瀉一片綠、遮擋一片陰,此時竟也能舍芳華,放飛出蝶兒般的紫紅花朵,在軟軟、長長、綠綠枝葉間,化作美麗精靈,輕快地歡舞、跳躍。

這樣說來,南國之秋,有青山碧樹,有累累碩果,也有堪比春花的楓葉,還有美麗的蘆花和芒花,以及洋紫荊等姹紫嫣紅的花卉。

于是,福州的秋天不止是金黃翠綠,亦五色斑斓、浪漫多彩,就算有一兩種或幾種樹木會落葉飄零滿地,也不至于變得那樣寂寞、單調和肅殺、淒涼。

過了立冬,究竟算不得秋天了,對于我這個喜秋的人,多少有些隱隱的不大情願。眼下陽光還算暖,少雨而多風,已然到了北國暮秋之味最濃的時節。大街兩旁的銀杏樹,前幾日還托著一把把明黃的葉子,在碧空下火似的招搖,如今全然扔掉了這些瑣碎,疏枝細杪,一副六根清淨的樣兒了。

到了這時,風意開始蕭森訣然,那裏的柔和,總不肯再添一點。窮秋無嬉,亦不再拿紅黃缤紛的樣子來哄人,它原本的意思現在擺得明朗無情,這便是廓清,頗像平日積怨的人,非但沒有了糾纏,甚至連訴苦都嫌多余,俨然到了揮劍斬亂麻的地步。此番廓清之勢,若秋引滿弓,一夜風箭霜刀,便教關河蕭索,至于摘葉離枝,薅藤拔草,更是拈蟻般的易事。這份冷,端的硬心腸,把那些柳花木石,鬥塵亂煙,一棒子打回原形。那慘紅愁綠的可憐,它仿佛視而不見,只痛快的滅了去,猶如將一塊兒美玉跌落在玻璃上,除了聽一聲脆響,還要看看哪個不得保全,才肯罷休。

秋之將盡,或已盡時,它總要清清場子,從不會膠著抑或慢騰騰的纏連。我每每走到戶外,都像一個剛從暖夢裏脫身的人,平素渾沌麻木的鼻息亦被喚醒,從那撲面的暮秋意味裏,不但可以聞見無語的決絕,還有清遠的疏朗曠達。我仿佛被重新安排,它能瞬間推倒了細心壘成的積木高塔,告訴我:重來。

俗身立世,亦不免要拖進人情的紛繁,不必說至交的密友,便是陌路,大家也都笑面暖語,不過是爲的一團和氣。雖然明知道這是客情兒,那些話大多也是廢話,但仍舊去應付,總不似這冷面無情的秋,掰得分明。人的性情,雖有後天詩書禮易的育化,但根上兒的那點血性,總是娘胎裏帶來,糊塗到雲山霧罩一般了,也還是留著骨子裏那點獨屬的清醒。

我曾行走各處,遇到不少人,所可留心與交往最多的,大部分與自己同齡同性。按說這其間該不會有太深的隔膜,但世上有些事,奇就奇在橫空飛來,無由而生。譬如某個人,我與他完全是初識,更談不上交往,可心裏就是莫名的嫌惡。他的眉目,言談,舉手投足,仿佛天生與我作對似的,還未及搭話,便能從互相迫近的三尺氣場裏,覺得到他前世定和我結過宿怨,如今倒像是爲今生的果報而來。逢上這般的,自己先就在心裏砌了牆,斷不肯多說一句,想必于他而言,我亦是如此惹他不爽的罷。

我就親眼見過兩個言語不合的冤家,平時根本互不冒犯,那天也不知怎麽,在衆人前扭打起來,我過去打聽了一回,原來只是因爲兩個人各自崇拜的偶像不同。那個年長些的被年輕的人,武松打虎似的騎著,一個怒成了紅臉,一個氣成了白臉。一個提著拳頭喝問:“說!還說不說他壞話兒了!”那個在底下的,扭著頭滿地叫喚:“打魚1000炮就是不服!”

所幸此類狀況,甚爲鮮見,兩人便是從此揮刀斷臂,永生不得相遇,也不爲可惜,只一句:“人生苦短,又何苦來呢。”剩下的便自然是拂袖絕塵了。人要活得清爽利索,老是虛應糾纏總不是辦法,必要時,擺出臉子來,弄個清楚,然後各自橋路無犯,也不是不行。

更爲所幸的,亦會遇到這樣的人,相互之間雖沒有搭話,可單看眉眼,就覺得親。那人的眼神,平時輕霜似的,只是看見你,就會化成春水般的柔,令你不得不信,這樣的相遇,定然有著一份天助的玄機。可這不是最妙的,最妙的就在于,你亦是同樣的因遇到這樣的人而歡欣。待要真的說起話來,兩人常常于短暫的沉默後,忽然同時爆出一個同樣的句子,叫人驚豔,便是到了對坐無語的清淡處,卻也像心裏交過手似的,亦不陌生。

這樣的遇見,自然又舒服,乃爲天成。你不必應合這樣的人,只需拿出真的性情來相對,各自便歡喜。你不會因爲相識太久,而有一點不耐煩,因爲這樣的人,會同你保留一部分東西,永不共享,就像一個街頭上秋涼的吻,潤熱而又不致迷醉。所以,你能時時覺得對方的新鮮,仿若經年後的初識。這樣的人,不可替代,因爲于你來說,只此一個。面對這樣的相遇,一句故知,或是至交,都覺得生分,那好比是另一個你,與你同世。

這裏頭的話,沒有誇張,此番遇見,雙方將對方藏于俗塵背後,都唯恐不及,還哪裏輪到炫耀。它惟其有一點不好,就是不慎弄丟了這人時,你會大哭。恰如這年暮秋,不必等到蕭殺當眼,單想想這一番無余的廓清,便也替那些柔弱的草木,頓起回腸。